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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圣敏:破译壮泰同源“密码”
作者:曾培源  文章来源:南国早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1 12:30:34  文章录入:红棉树  责任编辑:红棉树

破译壮泰同源“密码”

南国早报 曾培源

覃圣敏研究员作《壮泰民族传统文化比较研究》一书介绍

一次神奇的泰国之旅

    覃圣敏结缘壮泰民族文化比较研究,始于16年前的一次泰国之旅。
    1988年11月8日,由自治区副主席张声震率领的广西民族文化代表团赴泰国访问。当时还是广西民族“研究”所业务人员的覃圣敏,被张声震点为团员。其实,张声震看中覃圣敏是有原因的。
    1969年覃圣敏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原在广西博物馆工作,上世纪80年代调到广西民族研究所后,受命主持广西崖壁画的野外调查工作。不久,由他主编的《广西左江流域崖壁画考察与研究》正式出版,并荣获广西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随后,左江流域崖壁画考察与研究成果在北京的中国历史博物馆展出,引起不小的轰动,这也是广西第一次在北京大规模展出壮学研究成果。
    第一次到泰国,覃圣敏对一切都感到好奇。他有点纳闷,怎么曼谷街头泰国人说话的语调,竟很像广西壮语南部方言?
    晚上,泰方在饭店盛情款待广西代表团一行。泰国孔敬大学的一位教授与覃圣敏共席。广西代表团只带了一名翻译,由于双方交谈甚欢,翻译忙得不可开交。覃圣敏一时插不上嘴,只好干坐着。忽然,那位泰国教授笑吟吟地招呼他:“阿詹覃, 斤阿斤阿!”(泰语:覃老师,吃啊吃啊。)
    覃圣敏楞了一下,随即用壮语南部方言答道:“乜斤僚,音僚。”(壮语:不吃了,饱了。)他当时只是想用壮语“试音”,没想到对方居然听懂了。泰国教授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问翻译:“阿詹覃”是什么时候学泰语的,讲得这么正宗?翻译也很奇怪。
    覃圣敏只好如实“交代”,他刚才讲的不是泰语,而是广西的壮语。
    泰国教授感到不可思议,他撇开翻译,指着桌上的一碟红烧鱼问:这个叫什么?覃圣敏用壮语说出一个词,对方也用泰语说出一个词。两人都惊住了:读音几乎完全相同!泰国教授接着一一指点桌上的牛肉、猪肉、螃蟹、虾、壅菜,问“这个叫什么”,覃圣敏一一回答。两人再次惊呼:怎么读音是一样的?
    泰国教授干脆站起来,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脑袋、耳朵、鼻子、嘴巴、牙齿、舌头⋯ ⋯ 从上面一直指到脚趾头, 覃圣敏也用壮语把自己身上的“零件”名称逐个念了一遍,结果读音跟对方基本相同。两人哈哈大笑,张开手臂拥抱在一起,几乎同时喊出了两个字:“比侬!”(壮语泰语都是“兄弟”的意思)

缘结桂林甑皮岩洞穴

    在泰国亲自体验了壮泰民族的“比侬”情缘,让覃圣敏感到很兴奋,凭着职业的敏感,他知道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
    在查阅了相关的资料之后,覃圣敏心中有底了:壮泰民族传统文化比较研究这个课题,不但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比前人更深、更广、更全。
    他很快就拟出了课题研究提纲。单从这个提纲看,就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从地理环境、体质特征、考古文化、语言文字、生产习俗、传统建筑、生活习俗、人生礼仪、宗教信仰、伦理道德、社会结构等15个方面进行比较,涉及语言学、考古学、历史学、体质人类学、文化人类学等十几个学科。这么大的课题,放在15年后的今天,他连想都不敢想,可他当时正当壮年,胸中蕴涵着“气吞八荒”的气概。
    1989年,自治区政府外事办公室的泰语翻译利江宏到泰国进修,覃圣敏委托他在泰国寻求合作单位。利江宏先找到曼谷的朱拉隆功大学,当时该校正与广西民族学院合作搞《壮语泰语词典》,因而对覃圣敏抛出的“绣球”不感兴趣。随后,利江宏又通过泰国艺术部(相当于我国的文化部),找到泰国艺术大学的考古学院,该学院很快接过了覃圣敏抛来的“绣球”。
    1990年,泰国艺术大学代表团一行6人飞到广西。他们在广西壮学专家的陪同下,考察了壮族山村,参观了南宁、桂林、柳州三市的博物馆。在桂林市南郊独山西南侧的甑皮岩洞穴遗址,泰国学者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陈列室展出的“蹲葬”图片。泰国考古专家素林突然问覃圣敏:“当初你们发掘遗址,有没有发现绳子的痕迹?”
    覃圣敏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实相告:这个遗址距今已有7000至10000年,即使有绳子也化成灰了。
    素林指着“蹲葬”图片神秘兮兮地说:“单凭这个东西,我们的合作课题就可以拍板了。知道是为什么吗?”覃圣敏如坠云里雾里,摇了摇头。“因为泰国王族现在还有蹲葬的习俗,王族的人死了,也要用绳子捆成蹲坐的姿势,再进行火化。”素林一语道破机关。
    1991年1月,中泰双方在泰国艺术大学举行《壮泰民族传统文化比较研究》合作协议签定仪式,广西民委主任余达佳、泰国艺术大学校长凯西分别在协议书上签字。覃圣敏松了一口气。他暗下决心,把这个课题搞出来。

集体智慧的结晶

    “没有中泰两国40多位专家的的共同努力,我就是再耗上两个13年,也无法完成这么庞大的工程。”覃圣敏抚摩着沙发上那五本像砖头一样厚重的书,感慨地说。
    中方参与研究并执笔的专家有18位,其中大多数是壮族,他们要从15个方面对壮、泰民族传统文化进行全方位的比较研究,涉及的学科之多、工作量之大,在广西的社科研究上是史无前例的。
    课题里有一个重要的环节, 就是运用体质人类学对壮、泰两个民族的体质特征进行比较。当时,覃圣敏委托广西中医学院的专家来搞这个子课题。在此之前,有人曾对武鸣县的壮族进行过活体测量, 因为武鸣县大部分人口都是壮族, 而且该县的壮话被定为标准壮语。但覃圣敏认为,武鸣县靠近南宁,南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商贸交易的重镇, 与外来人口接触、通婚的机率很高,与之相邻的武鸣难免会受到民族交融的影响。因此,单在武鸣采集样本, 显然缺乏学术上的“典型意义”。
    为此,覃圣敏提出,在广西北边的龙胜各族自治县、南边的大新县、中间的马山县,各选一个交通封闭、民族杂居较少的壮族村庄, 对十几代都是壮族的村民进行调查。他的建议得到了专家们的认可。随后,专家们深入这三个县,采集了数百例活体体质特征的测量数据和血液、毛发、唾液等样本,为日后开展壮泰民族的体质特征比较研究,提供了可靠的第一手资料。
    对广西、云南壮族聚居地的调查, 也充分发挥了课题组“ 兵团作战”的优势。专家们分为4个组,沿着左、右江和红河流域, 对广西的12个县、云南的4个县的壮族山村开展调查, 历时3个多月,收集了丰富的原始资料。
    这些资料涉及地理环境、体质特征、考古文化、语言文字、生产习俗、传统建筑等15个方面,其中,对后来破译壮泰同源“密码”起到关键作用的2000个古老壮语词汇, 就是这次调查的重要成果。

壮学丛书首批重点项目成果介绍会上,

破译壮泰同源密码

    根据协议的约定,1991年至1993年,中泰双方的课题组专家每年都要互访一次, 分别到泰族和壮族农村考察,每次访问的时间为20天左右。覃圣敏和广西课题组成员利用访问泰国的机会,在农村收集了大量的文字和图片资料。
    进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泰国的许多城市“西化”倾向越来越明显,只有在农村,仍保留了许多从古代遗留下来的人生礼仪和生活习俗,而这些礼仪和习俗与壮族的相似性、相近性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比如:壮族农村有上面住人、下圈家畜的干栏式建筑,泰族也有;壮族农村有碓、竹篾泥磨,泰族也有;壮族有舂糯米糍粑的习俗,泰族同样有;壮族有壮锦,泰族有泰锦;壮族婚礼中有“拦门歌”,泰族婚礼中有“拦路竿”;更奇的是,壮族有竹编的捕鱼工具“森”和“塞”,泰族也有,而且叫法和形状几乎完全相同。难怪中方专家在泰国农村拍到这些照片时,连喊“太珍贵,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 学考古的覃圣敏非常清醒,仅有工具、建筑、习俗上的相似性,还不足以证明壮泰同源,因为这些东西的相似性也可以是由接触的经验造成的,而同源的前提则必须是共同生活过,其中最关键的是语言系统中最稳定词语的相似性, 这些词语主要有“天”、“地”、“你”、“我”、“吃”、“走”、“生”、“死”以及各种农作物和家禽家畜的名称。
    语言学界早就认为壮语和泰语同属一个语支, 也就是说二者不仅同源,而且亲缘很近。但亲近到什么程度,语言界并没有做过详细对比。课题组收集了2000个壮族古老、常用的生活词汇,然后从中挑选出1000个词汇, 跟泰族对应的词汇进行比较,结果相同相近率达到70%以上。这么高的比例,不可能是通过接触和交往形成,而应该是两个民族原本就在一起共同生活过的缘故。
    但覃圣敏还是不满足, 也不太放心。于是,他又运用语言学家、北京大学博士陈保亚先生最新提出的“联盟树”理论, 对壮泰民族的通用词汇进行推演。“联盟树”理论,创造了一种区分两种语言之间是同源关系还是接触关系的新方法。利用这一方法,覃圣敏推演出壮泰语言是同源关系。
    语言是民族历史的“活化石”,壮语泰语中读音相同相近的词,是两个民族在一起共同生活时形成的,而读音不同的词汇,则表明两个民族分离后,在不同的生活环境中形成的。那么,壮泰民族何时分离呢?
覃圣敏创造性地把考古学的地层学原理运用到语言研究上,他首先选出一些读音相同相近又具有时代意义的词,并挑选出时代最晚的,从中寻找壮泰民族共同生活的最后时段。例如“犁田”,这应该是牛耕普及后才产生的词。
    据考古发现,广西的牛耕是到东汉时才出现的。又如“金”、“银”、“买”、“卖”、“昂贵”、“便宜”, 应是货币交易盛行后才会形成的商业词汇, 而据考古发现,广西从西汉时起才开始使用货币。这些词汇在壮语和泰语中读音相同相近,说明壮泰民族的祖先在东汉时还生活在一起。
    另外,他又选出一些读音不同但有时代意义的词,从中寻找出壮泰民族已经不再共同生活的时段。例如“桥”、“水车”、“龙骨车”,这些物品在中原出现是在东汉至南朝时期, 传到广西应稍晚。而这几个词在壮语和泰语中的读音已经不同, 说明两个民族的祖先已经分离。
    “断代”之后,覃圣敏再运用考古、历史、文化等学科材料进行印证,最后得出研究结果:壮、泰民族共同起源于古代百越民族集团中的西瓯和骆越,他们原来共同生活的区域,主要在五岭以南到现在越南红河以北地区。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大致延续到东汉时期;他们分离的时间,大致在东汉以后至唐代以前这段时间,也就是中国历史上的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公元3-6世纪),其中的一部分辗转迁徙到现在的泰国北部。大约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才建立起素可泰王朝。由于受到不同文化的影响,最终逐渐形成了壮族和泰族两个不同的民族。
    泰方学者在课题研究总结中也认为,台语民族共同起源于古代百越民族集团中的西瓯、骆越,后来台语民族往西、往南迁徙,与生活在湄公河、湄南河流域以及东南亚沿海河口平原的孟族、高棉族和掸族产生血缘关系,演变成今天的泰族。
    再过几个月,首届中国—东盟博览会就要在南宁举行,《壮泰民族传统文化比较研究》的出版对增进中泰两国人民的了解和交往,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目前,覃圣敏应自治区文化厅之邀,正在加紧编写一本介绍壮泰民族历史的宣传册《比侬情深》, 他希望在中国—东盟博览会上,能再次见到泰国的老朋友们。覃圣敏对记者笑道:“到时候,如果在南宁街头遇上泰国人,你亲切地叫上一声‘比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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