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南北
赵无眠
中国历史上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南北之争。这种争,在大分裂时代,是对峙,
乃至战争;在大一统时代,则主要为文化的竞争与冲突。
“南党北党”与“京派海派”
清初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冯铨,曾向顺治皇帝说明南人北人的差别:“南人优
于文而行不符,北人短于文而行或善。”南人文章做得好,行为却不一定如其文
章一样好;北人文章做得不怎么样,为人却稍善。他建议开科取士:“取文行兼
优者用之可也。”冯铨是顺天涿州(今河北涿县)人,地道的北人,讲出这番看
去不偏不倚的话,以显出自己超然于当时甚为激烈的“南党北党”之争。三年以
后,冯铨的政治对手、南党盟主、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陈名夏,因为讲错一句话被
检举揭发,处以绞刑。
取“文行兼优”者用之,固然是一种不错的用人政策,但到底是取“优于文
而行不符”的南人,还是取“短于文而行或善”的北人呢?冯铨没说。1646
年,他受命主持清朝入关后第二届科举考试,373名新科进士中,北人就占了
365名。显然在他的心目中,“行或善”要比“优于文”强多了。既如此,又
何必开科取士,进行道德考察就可以了。
北人的“行或善”,也值得推敲。即以冯铨本人为例,行迹就大为不善。他
在明朝做官,投靠、谄事阉宦势力,栽赃残害东林党人,主持编纂篡改历史的《
三朝要典》,成为大太监魏忠贤的两大帮凶之一。清军入关,他应召进京为官,
带头响应剃发令,全家都改穿满服,还向多尔衮表白:“一心可以事二君,二心
不可事一君”。有才无德,恰好成了冯铨自己的最大特点,为后人嘲笑。康熙皇
帝恶其名声太臭,下诏削去他的谥号。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文化界曾有“京派”与“海派”的讨论,鲁迅因作
《北人与南人》一文:“北人的鄙视南人,已经是一种传统。这也并非因为风俗
习惯的不同,我想,那大原因,是在历来的侵入者多从北方来,先征服中国之北
部,又携了北人南征,所以南人在北人的眼里,也是被征服者。”作为“海派”
也是南人的鲁迅,对北人优越感的挖苦简直是入骨三分,不过现在看来有嫌偏狭。
其实南人的鄙视北人,在中国也是有传统的,可谓是相互鄙视。东晋时,南方士
族瞧不起南渡来的北方士族,言谈文字中常有不敬之语,把北人叫作“伧鬼”。
岂止南北,各地居民那种对外乡人的鄙视、嘲笑甚至作弄,我们今天都往往
能感受得到。这不是本文要讨论的问题。我想说的是,以中国幅员之大,历史之
久,南北间的差异成因太复杂了。以北方文化的代表北京为例,它属于外族的历
史比中原更长,早在残唐五代的第三代后晋,即作为云燕十六州之一部分划归了
契丹,先后经辽、金、元诸朝统治,直到明初收复,前后凡四百三十二年。当初
是划出去的,又不是被征服,并且刚做过大唐帝国的子民,文化远较统治民族发
达,要优越也只是对契丹人优越,怎么会反过来对留在国内的汉人感觉优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