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血 殇 】 小说 【 血 殇 】 赵正云 一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身体十分壮实的弟媳做活闪失了一下导致了流产,涓涓的细流一直没有终止,时断时续地延续着……这样下去,弟媳有个长短,弱不禁风的弟弟以后咋个过呀!急得我这个小有名次的草药医生使出浑身的解数,仍是没能止住红流,眼睁睁地看着弟媳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为了挽救弟媳,我不得不远道去那个与世隔绝的板咂寨采集一种叫山血的奇药。山血,故名思义就是从县崖峭壁间渗出的一种赭红色的液体,与猴血一样有止血的特效功能。我知道这种奇药是在县城读初中时,从一个老中医口中得知的。后来我在板咂寨出事后,丢弃木活生计行医,靠的也是这种奇药,成了当地小有名次的草药医生。如果是十几年前,可在我们地段的南盘江窄丫口两边山顶的密林间找到猴血,现在不行了,树已被子砍光,昔日满山戏闹的群猴不知跑到哪能里去了,哪里还找得到从母猴阴道中流出的血呢!不过我还是不死心,爬山攀崖扒草钻洞找了几天,一无所获,才不得不下决心重返板咂寨…… 山血这东西并不好找,世间座座大山,堵堵峭壁,却很难发现山血。说也怪,有山血的往往是神林中被人们燃香膜拜的峭壁间,不知有了神才渗出那种液还是人们要安神生位要找上这种地方。我做了十多年的草药医生,经常上山采药,曾专程到很远的山间寻找,但一直没有采到期山血。只有在板咂寨那时见过。那天依生带我到神林里看神画,我确认峭壁间那赭红色的东西是山血之后就擅自攀崖把它刮下存留下来。可惜,在这种奇药渐渐奇缺的情况下,为了讨好王村长竟一下心血来潮,不惜血本从死神手中夺回他因难产而流血过量的婆娘,于是我的药柜里永远消失了这种奇药。不过王村长对我是感恩戴德的,过后对我说:你要是有什么难事可来找我,我一定尽量帮着办。那时我对这话并不在意,哪知后来意找上了他,当然那是后话。 现在下决心重返板咂寨,但不知能否像十几年前那样弄到山血?因为这次与那时情形大不相同,那时有依生“掩护”,总算死里逃生,这次是单枪匹马从“虎口拔牙”的呀! 去板咂寨的路可不好走,我出去闯荡了半生,走过很多很多的路,就数板咂寨的路难走,跨过南盘江后有拐不完的山弯,爬不尽的山头,再沿着清河直至河的源头。我五点就起床赶路,虽然没有神行太保的法术,但疾步不停,傍晚五点到期达清河。可是,令人不可思异的是:清河浊浪滔天,在夕阳下犹如一条暴怒的黄龙在作垂死挣扎的翻滚!清河怎么不清了?二十年前来板咂寨时,也是七月天,那时的清河水是绿色的,当时我觉得奇怪,时值汛期,为什么条条河流都变了颜色独独这条河不变,清汪汪的水倒影着河岸的青柳与山坡的绿韵,袅袅婀娜好似一匹飘逸的锦缎。清河,是因河水从不浑浊才得其名,板咂是当地沙人话,是清寨的意思。 这里已找不到两头翘起中间下凹的那座晃悠悠的独木桥,河两岸已不是 苍茫浓绿的颜色了,变了,一切都变了,不禁使人想起沧海桑田这词语。 …… 二
鬼使神差我闯进了板咂寨。我闯进板咂寨是找木活做的。那时我很年轻,刚辍学回家务农了两年,25岁就出师闯荡天涯吃“千家饭”。因我耐不住烦重的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干到期晚弄不到一碗米汤喝?于是我就跟着一个木匠师傅学手艺,只一年的时间就青出于蓝。当时农村兴搞副业,各生产队都抽出一些人出去抓经济收入,增加年终分红。本来地富人家是不准出去干副业的,但我暗自疏通了队长,每月交队多少钱暗自给他多少钱,于是我以比其他人高一倍的副业承包费手电揽到了荡迹天涯的木工生计。但是那时做家具的人家不多,只好打游击到处乱钻才找到零星的活计做做,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知不觉地钻到人迹罕至的板咂寨来。我挑着沉重的工具,踏着颤悠悠的独木桥来到了对岸,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就走不通了,河边草比人深,连着漫山遍野的树林,郁郁苍苍看不到边。性急的我猎狗撵山般地到处乱钻,然而不是锯子挂着山草就是推刨挂着树枝,寸步难行。要是那时我当机立断踅回别的地方,就不会在板咂寨发生那种至今令我不好意思启口的事,也就不会再有此次之行了,但是偏偏在进退维谷之中传来牛儿寻伴的叫声。有牛必有人,有人必有路,有路必有人家。这么一想,我就猫腰钻过去。果然发现了牛和一打小路,还发现不远处一群牛儿在沼泽里打泥,几个牛娃攀在树上摘野果对打着玩。 肯定附近有个村子。于是我便从这条林间小路钻过去。约莫二十来分钟,突然眼前一亮,显出一个村落,约五十来户人家。发现我的狗咬了起来,继之整个寨子的狗相互呼应,把个小小的山寨搅成一锅粥。 孩群涌来看稀罕,但不敢逼近。我朝他们走去,孩子们发声喊:“布哈吗罗(汉人来啦)!布哈吗罗!”刹时撒腿奔逃,在屋里的大人们听见喊声,惊奇地从门里探出半边脸,又支梆支梆地关起门来。我在狗的包围圈里转来转去,都被拒之门外,找不到歇家。我嘟哝着这草棵里的人咋眼孔这么小,找个歇家都难!这时太阳落山了一阵,天渐渐暗下来,我揣摩着不如来个“先斩后奏”,就挑着工具担子径直闯进了一家。 屋里有两个女人,一老一少,看上去老的五十岁左右,少的二十来岁,她们被子我这兀突的行动给镇愕了。片刻,老妇质问:“咋个乱进来?” 我低声下气求道:“来你家歇一晚。” 老妇阴沉着脸,秃秃的一句:“歇不下。” 我说是来找木活做的,歇一晚明早就走。没办法,问了半个寨子。 “来做木活的?”老妇瞅了瞅我的一担木活工具,阴沉的脸一下亮丽起来,说:“出门人呀,哪个也不能顶着房子走罗,不嫌弃,歇就歇嘛,不过屋里窄窄的。” 我说心宽不怕屋窄,边说边扫视屋里的旮旮旯旯,再也搜不出一个人来。就问:“他们呢?”意思是说那些男人呢? 老妇亮丽的脸一下黯然了,好一会才心绪沉重的说:“你说当家的?不在了,几年前就不在了。”她们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一直没移开。 我顿感误入女人国的尴尬,想着歇在这样专是异性的人家是否恰当,但是望着渐黑的天色,只好赖着不动了。 “他作孽,砍了树。”老妇说。 砍了树?作为农民,靠山吃山,生在这密密匝匝的森林间能不砍树吗?当时我怀疑老妇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才冒出这毫无相关的话来。然而到后来事情的发生,我才知道与砍树是有关系的。 晚饭后,老妇人很投入地跟我唠叨个不停。问我是哪里人,问我多大年纪,问我家里有哪些人,还问我有妻子没有。面对异性我十分窘迫,只机械地回答。老妇人又说她女儿叫狄玉,还没有许给人呢。之后她们又打起民族语。从她们的语气,她们的神色上看,似乎议论的话题是围绕着我,使我的脸烧得辣辣的。于是我装作很疲劳连连打哈欠很困的样子。其实我也很疲劳,挑担爬山钻箐能不累! 老妇把我让进房间里睡。我说随便在火塘边躺就行了,出门人不讲究,但她执意让我睡房间。我只好从命,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做起梦来,我的梦是支离破碎的,时而这样时而那样,但后来的梦却越来越清晰: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清河里洗澡,身子又白又亮,一对*********丰满贺润,长长的披肩发盖住了脸,不过从她修长的身材,白晰的皮肤,诱人的*********断定是一个美丽的姑娘,看得我浑身燥热起来。当我正津津有味的偷看时,姑娘却魔术般的变了,变成一条大花蛇冲我射将过来,我吓得转身就跑,奈何脚像打进泥土里的木桩拔不起,旋即被大花蛇紧紧的缠住,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害怕死了,极力地挣扎…… 醒来了,我才感觉是一个人用双臂紧紧地箍住我的身子。我惊愕起来,真不相信会有这等事。是梦吗?我极力的睁开眼,并用手狠狠掐自己的皮肉:不是梦。触及这光溜溜的皮肉,柔软的毛发,特殊的异味。确认是一个女人的身子,实实在在的女人身子!无疑,她是狄玉了。 与异性接触,还是第一次。因为阶级成份的划分注定我是下等人。尽管我的相貌并不丑,姑娘们还是避瘟疫般地避我老远老远。我也有自知之明,从不敢接近女人。异性的魅力催化剂般加剧我的血液循环,促使我全身血液喷涨,几乎忘乎所以。不过还算阶级的沉重包袱压着,绷紧体内的每根神经,在即将失去理智的时候就提醒着我:冷静点!于是滚热的身体立即降温了。 是不是一种阴谋?这么一想,我就要钻出被窝,然而被她柔软的双臂抱住不放:“师傅表哥。救救我家!” 我吃惊起来:“你家出了什么事?我能救?” “能。阿妈说,只有你才能救 我家。” “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帮着办。” “能办的。你答应我家了?” “如果能办到,一定答应。” “那你就要我吧!”她把我搂得更紧了。 “狄玉。你……我说了。要是能办的事,一定帮着办,不要这样整!”我想,她家出了什么严重的事而用肉体来换起我的帮助呢? 此时狄玉几乎带着哭腔的乞求:“师傅表哥呀,你要了我就是救我家呀!” 天哪,哪有这种救人的方法!这使我越来越懵懂了。 “你要我吧,师傅表哥,因为我阿爹砍了树,神把他收了,求你救救我家吧!” 又说到砍树,砍树与这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事就直说嘛,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有些气愤了。 “就是叫你要我呀,还有哪样事来着?你是嫌弃我了?但我还很干净……”狄玉一边说一边就要行动了,但她全身颤抖,有如新兵无条件地服从命令第一次上战场的恐慌状态。 …… 天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准备挑着工具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然而我却没有走成,老妇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事,她先我起床去笼火烧了洗脸水,倒了给我洗了脸就靠在门边坐着,严一位把门将军。我不得不低声向她告辞:“打扰了,我要走了。” 她惊愕起来:“你要走?你不是来找木活做的吗?” “是的,我去别处找活做。” “我家要做。” “我不能坐了,我得走了。”为了离开这个坐不安立不稳的境地,我故意岔开话题。 “我家要做东西,要你帮着做。”老妇用手比划着。 我装作听不懂,兀自挑起工具担就要走。 老妇抓起我的担子往回拽,我一个踉跄。 “你想走,不行嘎,你得把事情说清楚。”她迅速地跑进房间里拿出一块白布丢在我面前,恶狠狠地说:“你看看!” 我一看那白布上的斑斑血迹,愣住了。此刻,狄玉的目光也投在上面,便羞赧地低下了头。 究竟是什么回事?血,用血来吓唬我,逼我。这血…… 学生时代我曾偷看过关于女性生理的书,懂得一些女性生理常识,我想这血要么是月经的,要么是处女膜破裂的,我极力地回忆昨夜的事,但越回忆越不得所以然,不知是害怕还是湖涂,我的脑海一派浑沌。 老妇越来越蛮横了:“想要赖,不行嘎!你走,我就去告诉光(族长),看你跑嘛。”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要是她去告诉族长,把事情扩大化,那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只好乖乖地放下担子,想着先帮她做点什么,再慢慢想办法对策。 我问做什么家具。她说要做供桌。我看着这黑古隆冬的古老房子,做什么家俱都不般配。做供桌是最细密的活儿,耗时间,我不想做,但老妇很固执地偏要做。 几天后,我收了一个徒弟——就是依生。依生对讲了很多当地的风俗,我才知道老妇要做供桌的目的。我和依生互相认识是我做供桌开工的第三天,他在我旁边看着我拿着凿刀麻利的雕凿,瞪起惊奇的目光看得忘了神。看得出他喜爱木工。果然他提出跟我学做供桌。我想一个人在异性的人家做活很尴尬,收个徒弟刨刨粗料,既能减轻繁重的头道工序,又有伴款款闲话也好,于是我答应了他。 依生挨我很合得拢,因为爱好相同,年龄相仿,一下就熟了。做工时我一点不保守,把各部件的规格,接榫知识都耐心地教他,还把图案放手让他学雕刻,于是他对很好,很快地我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彼此不存在师徒之分,而是成了一对好搭档。因为有依生这个当地的好朋友,所以使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跟依生交个朋友很必要,不然我的骨头早朽了。过后我一直这样认为。那段时间,我们之间没有隐讳的话。 有一天依生对我说:“你看她家配做供桌吗?你要当心罗。”当时我认为是工钱的问题,直到后来使我陷入难以自拔的悲哀,我才理解依生说的“当心”二字的含意。 供桌做出来后,一寨子的人都来看稀罕。在此之前,他家的供桌只是搭上一块简易的木板,从没有风见过有抽屉有小门还雕刻着龙飞凤舞的供桌,他们看着中板、腰方、挂耳,象腿等部位那些栩栩如生的浮雕图案瞠目结舌,惊叹着: “公鸡啄架呢!” “鹿子看铃铛呢!” “……” 我暗笑这些无知的山民把“双凤朝阳”说成公鸡啄架,把“鹿望金钟”说成是鹿子。 “师傅,你格会雕神画?”他们显出美中不足的遗憾。“要是中间这大块雕上神画,时常供着山神,那就再好不过罗!” “神画?”我莫明其妙。 他们看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告诉我神画是神林里神仙留下来的画。 大家看中我的手艺后,都争着请我做供桌,但老妇却要把我留下招做女婿。那时要是家里没有年迈的母亲,也许我会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她家的人。虽然狄玉相貌平平,但对于出身不好的小伙子可是难逢的机遇。然而我想起家里年迈的母亲,想起五八年饥荒时为了养活我的弟弟姐妹四人,她天天上山挖野菜也不愿改嫁的情景,我怎能轻意地答应这门婚事呢? 老妇恼了,说你咋不去歇别家却来我家歇呢,你把席子都睡烂了,由得你了!我当然知道她说的席子指的是什么。至于“席子”烂不烂,我也说不得不清楚。出门卖工,做哪家吃哪家睡哪家,是自古以来不成文字的规矩,没办法。为了摆脱她的纠缠,我亮出我的老底,我想她们会嫌弃,肯定打起退堂鼓的,哪知知道我家的阶级成分后,老妇更对我施加压力,说不答应这门婚事就告诉队长把我拖去整。天哪,要是把我拉去斗就永远见不到母亲了,于我就来个缓兵之计——口头答应了,但不能马上成亲,得择个吉日。帮我解围的还有依生和要做供桌的那些人,他们对老妇说师傅不是你家日出来的,有哪样权利扒去。你要做姑爷不反对,但不能不让他帮 我们做供桌。当然他们只知道他家要招我做姑爷的事,不知道夜间我与狄玉的事。 依生把我的工具从她家挑出来时,老妇截下我的一件衣服。我知道她截衣服的用意:就是防止我有变卦的时候就用这件衣服做“手脚”。我从依生的口中知道当地的抱摩(相当于端公)法术很灵。 依生家没有做供桌的好木料,都是些陈旧的木板,这些木板根本不能雕刻。我说另采料吧,这里到处都是树。 依生懊丧的说:“光(族长)病了。” 光病不病与砍树有什么关系呢?我说依生你使推刨都会难道不会抡斧子,还要请人砍? 他说:“当然会砍,但不能乱砍,要祈求山神后才能砍的,求神要告光。” “那烧柴咋整?烧柴天天烧,天天砍,那天天求神了,我不相信你们的光会忙得过来。” “烧柴不消砍,林中倒树多得很,拿走倒树抵得把头上的死发梳掉,神不怪罪。” 要不是亲身处地,有谁相信在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文革期间。横扫牛鬼蛇神的风浪没扫到板咂寨来。 从依生的口中,我才得知这里的山民对山神是何等的虔诚与崇拜,神已透进每一个山民的脑髓,溶进每一个山民的血液。建房需要木料,必须抱着大公鸡,请光到山神前祈求才能砍伐。树被砍到了还要在边上重栽一棵小树,要是忙不过来,必须折下树枝插在树桩上充抵。依生说狄玉的爹擅自乱砍大树解板卖,山神才把他父子收了。 我历来是不相信神鬼的,更不相信狄玉家的厄运是因砍了树。但不知为什么,我竟一下心虚起来。想着这些天自己刨的雕的木板是神林里的树。恍惚中,我仿佛看到青面獠牙的山神向我举起了神鞭…… 依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不必顾虑,做木活与砍树是两码事,砍树有罪,做木活有功,把砍死了的树做成供桌是给罪孽的一种解脱,所以(她)狄玉家才要招你做爷。 小时候听老人讲许多神 鬼的故事,读书时候老师说没有什么神鬼,关于神鬼的有无,世间各说其是。即使说有,信仰也不一,外国信仰上帝,中国信仰佛神,板咂寨却把树神化了,尽管信仰不一,其目的都用来约束人的不轨行径。我为队上承包副业出门了两三年,转过很多地方,从没有 见过像板咂寨这样山林保护得这么完好,从没见过汛期的河水像清河这样不变颜色。我想神的有无无关紧要,也似乎并不悖逆,问题是看其对社会的效益如何。 我对依生说村西那棵红椿树是雕刻的好材料,我帮你砍。 “你敢砍!不怕神么?”他瞪起惊奇的眼光看着我。我笑了笑说不怕。 …… 我和依生到另一家去做供桌。当我进行面板雕刻时,主人家却要雕神画,我说神画从没见过,他说神画就在清河源头的神林里,离寨子不远。还交待依生带我去看。 中午过后,我只好跟依生与看神画。出了寨子,钻进密密层层的森林,一会就到神林。林中古木参天,藤萝交结,层层叠叠的枝叶严严实实覆盖着林间,不见天日,阴森森的,还不时响起野物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走着走着,突然间我们被一道崖壁挡住了,崖脚下有三个大石香炉,香炉插满了香茬,跟随前是三丈见方的空地,空地的一角垒起杂乱的各种禽畜的毛。我想,这就是板咂寨人向山神顶膜拜的圣地吧。 “在哪里?”我问。 依生忙向我摆手,又向崖壁指了指。这时我才想起刚来时依生交待我到了神林不许多话的叮嘱。我抬头看那赭色的崖壁,使我很是失望,原先我以为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天神之类的画,看了好一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依生用手往后边摆了摆,我退后三丈许远,这才看出一些眉目,那似墨似炭的线条勾勒出奇异的画面,既像赤身裸体的人又像撒腿奔跑的野物,既像耸起的座座山峦又像茫茫的林原,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依生指了指中间那赭红色的地方,又对着我用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椭圆形。啊,是女人下身的那个洞!我几乎惊叫出声来。外围既像阴阜又像密密麻麻的树林,看着看着什么都像了,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画完全跟着人的意念了。我看出那是漫无边际的森林,林间涌现出数不清的流水…… 现在回想那画,兴许是岩画吧,可是那时我没听说过岩画。 我看到那赭红色的东西刚好从那“洞”中流淌出来,极像女人见红的样子。蓦然间,我想起老中医的话——是山血?!于是我便抓住从崖头吊下来的一根野藤,附着岩壁攀爬上去…… 依生在下边惊叫了一声,打着手势要我急忙梭下来,我佯装不知。只顾往上攀爬,直到够着那赭红色的东西就小刀刮…… 事情就出在我贪山血的事上。 这时有一个人进神林烧香……我的举动被视为他求神保佑的障碍。依生急忙拾起一块石头向我掷来,刹时屁股挨了一下。我还认为下作的依生在作闹跟我打趣,我扭头挤出一团浓痰喷下去。我的脊背又挨了一下。我的头随着另一团浓痰往下看,才看见依生板起严峻的面孔摆手命令我下来,也看到浓痰正砸在那个的头上。我才惊醒:背时了!想起依生交代不许在神林里乱扔秽物,连屁也不准放的话。何况把浓痰吐在人家的头上! 当晚,果然那人就把我攀爬神壁的事告诉了族长。 踅回寨子,我还一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锣声。在板咂寨,锣声是号角,是命令,主人和依生连忙丢下手中的饭碗跑出去。不一会,依生又跑回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出去,气急败坏地说:“坏事了,你触犯神灵,大家要按寒规整你了,你吃不消的。先找个地方躲一下。” 触犯神灵被惩罚,不是死也是残,我是听说过的。逃命关头,不能使用权我有半点犹豫,我急忙沿着一条滚满粪屎的小巷奔出村寨,钻进深山老林里…… 霎时村里火把通亮,继之,游弋的火把涌进狄玉家里,叫声嚷声喝斥声狗咬声把这个小小的村寨搅成一锅滚沸的浓粥,还夹杂着我听不懂的依依呀呀的质问声以及狄玉的哭声和依生的分辩声。 我连累了他们,心里涌起无限的负疚,不过为了逃命,我只好急急忙忙地钻进密林…… 三
一台拖拉机哀嚎似地吼着,喷吐乌黑的浓烟向这边驶了过来。我寻着拖拉机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在离这里不远的上游有一座钢混水泥新桥,那台载满杂木矿柱的拖拉机正向那桥驶去,车屁股掀起的烟尘向我盖将过来。呛得我直打喷嚏。我想这弯弯扭扭的小树运到哪里?能用吗?以前做烧柴都没人要,现在竟而把它当起材料来了! 我向上游远眺,群山在夕阳下一派赭红,唯有沟中和山顶零星的弯腰树冠微泛点绿意,在夕阳下喘息残生。神林应该在寨子那边,然而,怎么那片神林都不见了呢? 想起以前的事,不能冒昧进村,我认准神林的方向加快步子赶去。 神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出昔日的景象,不过这崖壁是当年的神壁无疑。神壁已被烟薰火燎,黑糊糊的,被炸裂得整块整块脱落,看着地下的树桩,肯定是大树砍光以后,小树又被砍做火把。神壁已找不到当年的图象。山血在哪里?我大失所望。 我正感叹,突然间不知从哪闯来一个人,蓬头垢面的,来到神前就一个劲的磕头,,边磕头边哭边笑,旁若无人。我知道是个疯子,紧张的心里消除了。我瞅了瞅,看出是个女的,却穿着男人的衣服,令我哭笑不得。她抬头了,刹那间我看她脸睑下的那颗痣,并认定她穿着的那又脏又烂的衣服是我的那件衣服。啊!狄玉?不是她是谁! 咋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想起我逃亡那晚,心身不由地颤栗起来。 她哭哭笑笑之后,一下又变得严肃与虔诚,一本正经的说什么赛老、勒常之些我听不懂的话。本来打算等到天黑摸进依生家借个宿,现在这个念头打消了,我生怕她认也我来,于是我急急忙忙离开这尴尬的场地。 我没走多远,她竟勒常勒常地喊着向我追过来。要是她追上来纠缠,那将陷入不可想象的难堪,于是我没命的跑呀跑。但因没障目的草木,一直被她盯上。我跑着跑着却不知不觉跑到了清河边,面对滚滚的洪流我不知所措。幸好立即发现河堤有一巨大的空心树桩,我就急忙钻进树洞里躲起来。 狄玉追到河边,举目四下搜寻。我缩身在树洞里不敢动一动,屏息敛气注视她的举动,想着不见了我她终会转身回去,哪知她竟以武士道般的无畏,义无反顾地呼唤着直扑河中…… 我被她的举动惊呆了,当我回过神来,钻出树洞盯着河面,黄昏中,黑黑的一团朽木般的随波逐流,浮浮沉沉几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狼狈不堪,又十分疲劳,再也提不起脚步连夜赶路,只好到依生家投宿。 依生家变样了,一幢十分宽敞的房子,依生也变了,身子微微发胖,红红的脸蛋发着亮光,显出一副福态。从闲聊中,我才知道后来板咂寨的人耐不住穷困,经不住金钱的诱惑,竟而侵犯了神灵,大肆砍伐山林。依生与外地老板联系,就地为老板收购木料,赚了很多钱。听了令我感叹不已!我把今天在神台前遇到狄玉的事告诉了依生,说她说些什么赛老呀勒常呀这些令我听不懂的话。依生说:“勒常是她女儿名字,勒常就是林匠女儿的意思。她给女儿取这个名字以后,大家才知道是你种下的种。狄玉也一直没嫁出去。几年前勒常失踪后,她就精神失常了,爱到山神前疯疯癫癫地求神保佑她的勒常。她说的赛老就是山神。”听了依生的话,又想起她扑河的举动,我的心仿佛落进了五味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滋味。
四
生态破坏,山血绝迹,弟媳病情加重,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把病人送往县城医院。但凡一进医院大门,简单也要说千数。咱贫困山区的农民,就是百元也是天文数字。这时我想起王村长的话。现在王村长已是王所长,他被录干后就升任乡财政所所长,是个财神爷。 我把借钱送弟媳上医院的来意对他说了,他若有所思之后,说凡是送医院输血的病人不保险,输了血往往又感染病毒。现在医院只讲经济效益不管病人后果。我看还是作草药治的好。 近几年艾滋病漫延,医院采血不认真,只图廉价的血,有许多人输了血又感染了艾滋病,这种事情在电视报刊常披露,也亲眼看到。但是,我已使也浑身解数,没办法了呀! 我况所长,你讲的是实际,用草药医当然放心,但是,特效药的山血再也找不到了。 他说红花①还是可以,一个苗族医生告诉:红花补血,龟板止血,两种配起来很有效。 红花属菊科,茎红叶红花红,全株红似一团火,既可观赏又能入药,摘花和叶炖上肉和蛋,一锅的红,一碗的红,吃了很是补血,我早知道是一种好药,也曾在一家苗医的药圃里看到,但那家苗医的药圃里也绝了种。 我失望地说:“哪里还会有红花呢?!” 他说,有,只要舍得花钱。我领你到县城的一家花老板去整。花多少钱,你不必考虑,跟着我去拿就是了。 既然还能弄到红花,我也打消了送病人去医院的念头,跟着王所长去买红花。
①当地叫的植物名,不是通常称的那种红花。 到县城时已是傍晚,王所长领我去一家高级的餐馆里开了荤,我就催他领我去买药。他说公家红花不准卖,要等到深夜才好买。我想凡属于稀有的动植物,属保护范围,当然不准上市吧。 几年不上县城,真感“山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的变化。到处高楼林立,到处红灯绿洒,令人扑溯迷离。王所带我从迷宫般的街巷这里钻那里钻,直至深夜十二点多才领我钻进一个地方,他说来找花老板。这个地方在外面看似乎很冷清,进去了才见很多人,有进去也有出去,也不知是从哪里进哪里出。厅里坐着一些人,有男有女,女的显得很年轻,打扮也入时,男的却什么样的年龄都有,衣着也不同,里边播放着流行歌曲,忽明忽暗的灯光也闪烁着五光十色,看上去有点像舞厅,但又不完全像。王所长吩咐我先在这里坐着等他,他去找老板,老板与他很熟。要买到真正的红花,只有直接找老板才能整到手。 一会王所长来了,他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精致的票证,并交待我顺左边的过道绕过去,还强调要看准03号房间,房间里有人值班,只要把票证递增给她看,她倒给一把钥匙,并开门让你进地下室,票证上的门号正对这把钥匙。他又递给我一块洁白的塑料布,说拿这去包药。 我想,买点红花都这样诡秘,难怪毒道貌岸然上的生意才那么复杂那么惊险。 我对了号,将钥匙插进门锁一拧,推开门进去,瞅了瞅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并不见什么红花,只见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姑娘在床沿坐着。我不禁把手中的塑料布与那时老妇丢在我面前的带有血迹的白布联系起来,立即明白“红花”是什么了。天哪,怎么人血也入药了! 猴血——山血——人血! 自然资源掠取完了,竟自己掠取自己。我不知道人类掠取资源的做法是聪明还是愚蠢。恍惚中,我感到自己仿佛坠入无边无际无依无靠的宇宙空间慢慢地消失得什么样也没有。 她十分恐慌。我觉得她十分可怜。 我问她:“小小年纪的,咋来做这种事?” 她哭了,说不知道。以前老板是让她搞清洁卫生——扫地擦地板倒纸篓之类的活。这种事是头一次。很害怕,但不敢违抗老板,每天吃的是他的饭呀! 听到她的话有点生硬,使人有点吃惊。于是我问她是哪里人,家里咋舍得让你出来,世道险恶呀! 不知她不愿说还是说不出,只是一个劲的抽泣。 我说你不要哭了,也不要怕,我不是豺狼,决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马上就走。她才收起了哭泣,抬起头来望望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看到了她的脸。啊!多熟悉的脸啊!这张脸,完全是以前狄玉脸蛋的翻版,是不是…… 我问:“你知不知道板咂寨叫勒常的那个女孩?” 她一下哭得更伤心了。 我耐心的问她:“要是你知道那个姑娘,请告诉我,她家里出了事,家里给她捎个信。” “家里出了哪样事。”她惊叫起来:“我就是勒常。” 天,眼前的姑娘就是自己在板咂寨时留下的!然而,我没有勇气(其实也没资格)告诉她自己是她的生父,也不敢(也不能)把她母亲殉难这悲痛的消息告诉她。 …… 我从地下室出来,幸好不见王所长,否则我会立刻向他开火。 …… 五 我两手空空赶到家时,太阳要落山了,如血的夕阳残照着残喘的大地,一派猩红;天空也仿佛溅满了猩血,红得让人看不顺眼。我赶到家屁股未落地,就见弟弟从房间里奔出来,悲痛地说:“她走了!” 弟媳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不禁想:今后人们将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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