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门斜道与走后门

朱六六 · *发表于* 2013-5-10 13:48:38

      今天下午为办事，“亲自”跑了一趟南湖桥头茶花园路口旁边那个南疆政治重镇。之所以给“亲自”二字加上引号不是为突出本人身份之高贵显要，而是想纪念本应由官方直接对接的一件事务因为我的大嘴巴而变成了半私人性质的处理方式——尽管此事确与我个人直接相关。接下来说说这短暂的寻访让我切身领悟到的两个本国现状，或曰痼疾无法除去的现实根源。
      其一，终于明白为何有点钱的人都想要买部“机动车辆”，买不起四个轮子的也要买两个轮子的，不能一次买断也要分期付款先抓上方向盘来代步。
      此重镇东侧临湖，正面不知道临哪里，大概算是半临湖、半朝着湖上的桥及连接桥的大马路，进出此重镇的正门位于主楼右侧方的西南面，主楼前的通路东端绝于湖边，西端通向正门，正门斜对着接桥的十字路口，于是乎这里构成本埠人戏称“歪门斜道”的反传统布局。因我千里迢迢从城西坐公车到城东，自谓诚意十足，在桥头的公车站下了车，过马路，走到重镇的大院子旁，看到正门竟关着，里头那高高站岗的哨兵只看得到他的身材看不到脸，未免有些疑惑：到底走哪进去？印象中似乎有个侧门，难道是从那里进？
      忽看到从主楼方向走出来一美女，站在正门拦着的折叠门前，那门就在她面前自动打开，待她走出又自动合上。我看准这时机，不再徘徊，扬着脖子问里面：这里不能进去？是从哪里进去啊？哨兵远远先问：你找哪里？我：xx部。哨兵这才说：走那边的侧门，在前面。所谓路在嘴下，多问一句就不会跑冤枉路，于是我沿着茶园路人行道的浓荫荡向那个侧门。隔着铸铁围栏和路边的树丛，我走了大约7、8分钟，估摸着绕到了主楼的背后一侧，终于看到对着另一个路口（呈丁字的路口）的侧门，这里把守更严密，两边都有门卫室和岗亭，折叠门右端开了三分之一左右的宽度，里面高高站着哨兵，门左端锁闭，里面也高高站着哨兵。我事先知道进出登记的制度，倒不至于闹得如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么土鳖笨拙，不过到底门卫室的门往哪开，谁是负责办这事的人，完全没摸着影子。于是继续不耻多问哨兵哥，原来，门虽开的是右面一侧，放人进出的门卫却是在左面的小房子里。真够怪的。
      我看那小房子朝人行道斜开着一个门，直接踩进去了，却没看到人，就又踱出来，人家这才招呼我：在窗子边登记。我这才看到，旁边有个年轻男士站着，正好挡住了那个办理进出手续的窗洞。
      这地方形制类似学校食堂办理饭卡存钱的那种窗洞，也是朝着街面一间小屋，不过看上去更高级，下半部墙面是光滑的石材砌就（大概是那种合成大理石），上半部是茶色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看得到外面，茶玻靠街边贴着墙体的位置开个洞，大致看得到一位不知道是不是公务员的小伙子对着面电脑显示器坐着。入内办事者已经不需要像过去进入各种重地时那样，得用纸笔登记个人信息在来访登记簿上，只需递入身份证件，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处理出一个小纸条，打印个人身份信息和所要找的部门名称，办完事出门时交还到这个小洞里即可。在我之前办理来访登记的那人是进去修电脑的，没带身份证，似乎用了驾驶证，里面给他放行了。门卫小哥问我具体到xx部的哪个处，我没什么概念，答不上来，赶紧给里面的人打电话问清楚，拿到那张临时派斯，走到折叠门里再交给哨兵过目，这才顺利通关。
   得进重镇的一点点新鲜感，在我看到还有那么长一截路时，完全消磨掉了。主楼背后还有一栋看起来是会议礼堂的建筑，靠路边一侧还有不知作何用途的简易板房什么的，总之我又要在这个院子里朝来时的方向再走上好一段路，才能重绕回主楼正面一侧。而这烈日下除了我，似乎不会再有什么人用步行的方式来这里办事——我也没有那么闲啊！要不是因为一点误差，又被折腾了一番，老娘我周四下午本来还要给亲爱的学生们上课啊！不时有轿车或摩托车、电动车从我身边开过，靠茶花园路一侧整段通道旁边也是停车场，更不必提整个建筑群周围停满的汽车。这么一栋大楼，里面充塞了多少高阶低层的上班族啊！如果他们没有汽车代步上下班，时常要在各处官方行政机构之间周旋往返，而那些地方深宅大院兜圈子式的估计也不少，加之还有各处各类的应酬要跑场，确实够呛。
      这时我这升斗小民开始在内心冷笑：怪不得越来越多人要买车，办点事就要这样绕来绕去，毕竟没有车总也是不方便！只是不知在这里上班的人，能否全都有从前门进出的待遇？怪不得汽车卖得好，大概在这样的地方出没的人，如果都把时间用到挤公车、在办公楼与办公楼之间赶路上，确实很难挤出出人头地的精力和魄力。
      汽车，很多时候大概不能不成为社会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符号，因为权力常常驱使一部分人要花去他们工作时期中相当大段的时间实践各种制度对人们的规制，甚至达到实践制度本身成为了这些制度存在的理由的程度，也就是所谓的“搞形式主义”。在这样的境况下，人除了用主动的行动满足制度制定者和操作者——某种程度上即是在上位者（但未必都是权威，只是有局部解释并操控制度如何执行的权力），还要把自己包装成令这些在上位者满意、放心的形状，利用外在物质手段把某些外在“标签”内化为与自身看似契合的“气质”或“品行”，才能不被视为异类，并顺利在这样的体系中生存发展，利用或共享各类资源和“关系”。
      于是，买哪种档次的车、日系美系亦或欧系、其人开车技术如何、平时吃什么穿什么，等等，就都附着上了个人具体所属群体的共有特性。车，除了成为在繁冗的行政体系中提高运转效率的必需工具，也很可能成为这一体系中人自我表达、自我建构的途径。尤其是官僚体系中“枪打出头鸟”的政治文化，使得这里面的人们一方面不敢冒进，力求处世“中庸”友善，另一方面又要把握各种晋升或获益的机会，表现出自身的所谓精明才干和品行端方。买辆汽车、开自己的车，大约也是一种自我调节、自我平衡乃至自我期许的途径。也许在包裹身体的衣服之外，这些停满重镇的汽车，也已经成为一种观念层面的自我包装必需品。

      领悟之二，新的当政者似乎想推行改革，搞政务精简，但从今天这一管之窥来看，任何老大帝国，恐怕都与繁冗的规制纠葛久远，难于解脱，上即如此，下则可想而知。官民之间的距离要想在官员作秀之余真正拉近，实在是天方夜谭。也许不同阶层之间的相互理解和沟通，根本就是违背社会运行法则的。在这一整套制度里，人们不得不如此行事，不管自己实际来自哪个阶层又隶属于哪个阶层。在政治重镇外围严阵以待，设置重重保护措施和审查机制，如同那些被运用于保障审查机制的军事力量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防患于未然。这“隐患”隐藏有多深、暴露的概率究竟有多大，对防护及审查制度的设计者乃至实际操作者未必重要，要紧的是能否由这一番番的“操演”建构起阶层之间的great fire wall。询问——审查——登记——放行，很大程度上是表达一种姿态：我时刻防备你、警惕着你，不管你是什么人，给我当心点！自然，当事者如果看到我这番说辞，很可能批驳道：小人之心！但不管真相如何，实际上这些监察和警戒的实施者，对其他靠这重镇捧饭碗的人们来说，与其认为会予其更强烈的安全感，不如理解为，那是建构他们身体和精神某些“特权”感的工具。
      具有讽刺意义的隐喻是：这样一个最要标榜自身正统、正直、正派的庞大机构，本来手握特权，却不知起初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如此选址、如此设计建造，在风水地形上竟弄出了被民间暗嘲的“歪门斜道”布局，以至正门日常不开这样看似普遍存在于国字号办公机构建筑群的“政治习俗”，也很容易被民间舆论视为由于正门开“歪”了，没有正对着主楼正入口，而成了“偏门”才没有大开着。另一方面，走日常开放通行用的侧门则成了“走后门”，又与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生态中实为“常态”然而“五四”后被反复批判反思的“丑陋的中国人”、“中国社会特色”的“拉关系”、“跑关系”现象无形吻合。这些杂糅的坊间议论，无形中使得这一体量巨大地矗立于开阔湖畔的“国家在场”标志物，多少失去了依据（某些）理论、制度——包括今天本人体验到的保安和审查制度而建构起来的严肃性、庄严性以及正统性，而带上了某些民间戏谑色彩。而这样的状况，在越来越普及和多样的电子通讯手段日益开拓国人眼界、当政者主动或被动放宽某些言禁之后，实际上在很多地方已是司空见惯。

      政党与民众应该保持高高在上的空间距离吗？保持怎样的距离才是既安全又便于管理和服务民众的呢？这样的问题，无从解答，鄙人不敢置喙，也许对现代社会的国家而言也都是难以解答并解决的问题。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与时俱进”，方能不乱阵脚、不冷民心。具体到今天参观的这道“景观”，它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是何性质？能否解答？如何解决？也罢，莫谈国是。

2013.5.9

沙南曼森 · *发表于* 2013-5-10 18:25:57

这个“南疆重镇”我还没进过呢，谢谢楼主介绍得这么详细，令我等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个地方，天涯论坛的帖子《南国美味，南国风情！——广西首府三日行！》（http://bbs.tianya.cn/post-no04-819285-1.shtml）有提到。

noeg鸟 · *发表于* 2013-5-10 20:11:14

楼主给力

datou200 · *发表于* 2013-5-12 01:42:20

不少我党的高级干部在这幢楼里上班。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谁谁谁准备上副处了，哪位准备上副厅了，哪位按副部退休了，空位估计是由哪个市的某某来顶了。可以说，官本位的思想在这里没有完全去除。空谈还是占了主流。至于如何发展民族文化，让年轻一代学习民族文字，让广西更具备少数民族特色，或者至于如何发展大石山区的经济，在楼主所提的建筑里，一切都是奢望，没有人关心这些，更没有哪位站出来实干，虽然，这里有分管农业的区党秀副书记，在新民路又有一位分管农业的副主席，但目前我还没发现一位主抓文化建设的副书记。

朱六六 · *发表于* 2013-5-12 10:57:27

datou200 发表于 2013-5-12 01:42
不少我党的高级干部在这幢楼里上班。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谁谁谁准备上副处了，哪位准备上副厅了，哪位按副部 ...

在这样的地方工作的人，未必没有过志向高远的青春热血，为国为民的壮年情怀。但在这种建筑物里潜滋默长的某些东西，足以消磨人心甚至扼杀人性。
别说本省，就是到天子脚下，很多人所思所想也无外乎此。空虚吗？可是某位大人物不是说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土人香草 · *发表于* 2013-5-12 21:13:12

我倒是经常去那里，已经习惯他们的操作方式，见怪不怪了。

萧萧瑟瑟 · *发表于* 2013-5-13 14:52:57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这里的第一中学，诺大上千生源规模的学校竟然N多年出不了一个大学生。于是校领导请地理先生看风水，先生”勘察“后说正门邪气太重，应该移至侧边。学校照办，把正门封了，在侧围墙处开了一个大门，师生从此进出，结果又是N年还是出不了一个大学生。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学校又把正门重新启用，把侧门封了，又过了几年，终于陆续有人步入”象牙塔“。

歪门斜道与走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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