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勒布农 于 2019-11-18 23:42 编辑
卖书朋友和邻摊大姐 我是书呆子,在小城摆摊的那些日子里,常常忙里偷闲看书。买卖不好时,为了排除寂寞,同行们要么凑钱买酒菜喝几杯,要么打扑克,而我唯一的消遣方式是看书。除了蜗在自己的摊里看,有时也去外面的书摊看,甚至去更远的,包括国营新华书店在内的几家书店看。 一天,有一位黄老板走过摊前,见我看书很入迷,就不停地夸我“看书蛮认真的”。后来,知道他高中毕业,也曾经是个书迷。据他说,他觉得看书再多也用处不大,就扔下书本改行做生意。他在市场里卖小电器,他的老婆在外面摆地摊卖书,知道我是文艺青年,就很豪爽地拍拍胸脯郑重承诺,我可以随时去她老婆书摊借书,看完再归还,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而且费用全免。不过,要保证书本崭新,不得破损。 有了黄老板的特许,我就不用再受附近个体书摊老板的白眼,也不用去较远的新华书店“蹭”书了。黄老板的老婆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每次见我来借书,总是笑脸相迎,从未露出半点厌倦的神情。 在新兴街某银行大门旁边有几个旧书摊,也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之一。由于经常去看书,和那几个老板早就混熟了,其中有一个长我两三岁的青年老板有点面善,象极了邻村的一个人。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大成”,他说他“正是大成”。 大成是我早年就认识的,但是他并太不认识我,只是根据我的口音来判断出我是他的同乡。也许是觉得我生性诚实作风正派,不象个奸诈之徒的缘故,也许是他被我的书呆子气质彻底征服,他没有象某些人一样,查户口似的把人家的姓名、籍贯、职业、爱好,甚至祖宗三代的来龙去脉翻个底朝天,而是不问姓甚名谁和哪个村哪个队,就象黄老板一样赐我一项特权:全部书籍一律免费借阅,借阅时间无期限。 在黄老板两口子和大成的特许下,我利用这难得的几年时间浏览了很多书,既巩固了过去学过的东西,还扩大了知识面。 既然经常撂下摊子出去看书,如果有顾客来买东西,岂不是误了交易?我的回答是“没有”!因为在我的背后,有着一位平凡而不平庸的好大姐。 座位和我背靠着背的邻摊大姐叫邹葵虹,比我大五岁,身材苗条,脸色白皙,说话柔声细气,是个典型的北壮美女。虽然读书少,文化不多,对于我有别于常人的怪异行为,她却表现出常人少有的理解和宽容。我卖的是迷信用品(执照上美其名曰“小百杂”),大姐卖的是小五金,两种行业毫不沾边。然而,由于和大姐长期毗邻而居,我们对彼此货物的用途、特性、分类、价格早就了解得八九不离十。我不在的时候,顾客来了,大姐就主动扮演起代理老板的角色,轻车熟路地和顾客讨价还价起来。 问题青年和假表哥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看似温柔似水的小城也不例外,万幸的是几番波折过后,终究是逢凶化吉。 一天早上,我象往常一样推着单车走进市场,即将开始一天的摆摊,突然在大门口听到有人叫我的乳名。定睛一看,原来是城郊秋龙村(mbanj Gyaeujlungz,即龙头村)的“问题青年”特凉,一年前我曾在他家石场搬过石头。对于这种人,因为特怕惹事,我素来都是敬而远之。但是,见他甚是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戒备之心也就放松了。 几天过后,特凉来到我摊前说:“我的牙齿有点问题,想去牙科抓药,钱不够,能不能借给我二十元?” 我见他一脸和气,态度诚恳,没有半点无赖的模样,想都没想就给他了。没想到他刚抬脚走开,邻摊的邹大姐就对我说:“刚才我已经暗示你了,但是你不看见。这个人经常找人家借钱,借过以后从未还过,已经有好多人中招(dawz gyongx)了。”我听了有点后悔,但是特凉已经走得不见踪影,没法要回钱。 大约半个月后,特凉又来到我摊前。因为邹大姐曾经有话提醒过,任凭他怎样软磨硬泡,我说什么也不给他钱。到最后,他恼火了,就咬牙切齿放出话头:“怕我借了不还?再不肯借,如果我叫那帮友仔来了,这个摊散定了!” 看着他目露凶光,听着他恐吓的话,我胆怯了,给他,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不给,又怕他耍无赖。正当双方僵持着时,左边隔壁摊的芳姨过来叫特凉,特凉见了,态度立即变得恭恭敬敬起来。他们交谈的音量很小,听不清楚说什么,但是从表情不难看出,他们确实是推心置腹的。过了一会儿,特凉跟着芳姨过芳姨的摊子那边去,芳姨拿出五十元钱交给他。 特凉走后,邹大姐满脸疑惑地问芳姨:“你不怕他耍赖不还钱?” “他敢不还?”芳姨笑着说,“我儿子和他是初中同班同学,他从小就很怕我儿子,他敢不还?” 芳姨又说:“由于过去借钱从来都是耍赖不还,当他手头很紧急需花钱时,问遍了所有的贝侬、朋友,都没有人肯借给他,只有我可怜他,才借给他。只要他有钱,一定拿来还我,因为他怕我儿子。” 听了芳姨的话,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月左右,特凉又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来我摊前,而是站在芳姨摊前和芳姨说话。 正当他转身离开芳姨几步时,我过去叫他停下,装着很郑重的样子问他:“你是怎么认识我表哥的母亲?” 他说:“她是我正宗友仔的母亲。” 我接着说:“芳姨和我母亲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你的友仔就是我的表哥。” 听了我的话,特凉没有再说什么,一转身就灰溜溜地走了。从此以后,直到他后来出车祸死去的那一刻,再也没见他到我摊前骚扰过,这是后话。 他一走,我就把我和他的相识过程、上次借钱的事,还有刚才和他说话的内容,全都告诉邹大姐和芳姨。芳姨听了颇感意外,就笑着说:“看你平时呆头呆脑的模样,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挺会用计,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 其实,我根本不用煞费苦心地去冒认表哥,只要他特凉敢对我不利,和我只有两米之隔的芳姨见了,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芳姨一出面,他特凉哪里还敢造次? 正所谓:五行相生也相克,一物自有一物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之间,我退出小城商界已经将近二十年,偶尔故地重游,许多旧时的景物已经荡然无存,熟悉的身影也不知去向,而那些曾经认识的人,经过的事,却象电影一样浮现眼前,让我久久难忘,让我倍感温馨感动一生。 2019年11月18日 |